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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15日 星期二

深邃的寂寞


徒手潛水,你能潛多深呢?

我老家在恆春,我常常回去的,中年人都會去哪裡排遣寂寞呢?
我不知道。
Bar、Suana,不是屬於我的地方,我恨吵雜,也恨煙味,也無法
接受和陌生人做愛,我的死黨則是整個週末夜,都號在電視潛,
有線頻道、電影、或是G片,伴著啤酒、洋芋片。

我沒辦法這樣打發一個又一個的週末夜晚,偶而為之可以,久了
,我會覺得窒息。

於是,我常常在深夜把泳褲、蛙鏡準備好,在火車站坐中南的車
--24小時直往墾丁的夜車,一路搖晃回恆春。

其實,恆春已經沒有我的家了,外公過世後,整個恆春彷彿不再
屬於我變得陌生而庸俗,各縣市來的觀光客把恆春變得喧譁而庸
俗。

唯有我的花園。

我的花園是寂靜的,湛藍而深邃。
在半島西岸的海裡,我的花園,我的,我一個人的。
軟的、硬的,石珊瑚、軟珊瑚,大的,小的,好奇的魚,怕生的
魚。
這個花園裡,盛開的是卵生的花朵,飛翔的是用腮呼吸的鳥,我
是不用灑水的園丁。

年紀輕的時候,我能潛到近5米左右,現在已經完全不行了,勉
強再勉強也頂多2米,水肺潛水我是不喜歡的,有誰穿著太空裝
去看花的,還好,我的花園也不深,它的地形並不陡降,我能看
得到我的花園,摸的到我的花園。

2003年8月18號。

我的初戀情人在台北再度遭逢了車禍,在四月剛發生車禍,傷口
才收口結疤,八月的這場更劇烈的劫數,把他攫入深邃黑暗的幽
界。
回不到人間,也無法到主的懷抱,我在醫院的觀察室看到他變形
的腦殼。

整個人全然地崩潰,哭倒在加護病房的門口。

我沒有誰可以訴說我的痛苦,家人?同事?同學,我還沒出櫃,
圈內?
我幾乎是沒有朋友的,我可以跟四周的人聊一切快樂的事,難過
厭煩的事,然而我卻沒辦法跟他們說,我喜歡的那個男孩子,陷
入一個我無法拯救的黑暗裡。
我想哭,但怕被看到、聽到,一個從來沒為愛流過淚的中年男人,
沙啞而哽咽的哭聲。

動物受了傷,會回到它的窩,一個它熟悉並且安心的地方,那我
呢?我受了傷該回哪裡呢?

我還是坐上了往墾丁的夜車,回到我的花園。

在清晨陽光初照的海底,我哭,哭給我的珊瑚,我的魚,我的礁
岩,我深邃海底的朋友聽,雖然一樣是鹹的,但眼淚的比重還是
比海水輕,淚水會往上懸浮著,海裡的哭聲也會被氣泡包裹,直
升至海面上,釋放出音波,隨潮漂流。回到岸上,我的痛苦才稍
稍減輕。

想起跟他約定的潛水之旅,此生還有機會實現嗎?當時,他雖然
在陸地上出了車禍,但他消失的一半魂魄,會到哪裡去呢?是不
是回到他喜歡的海底呢?我突然痴傻了起來,像是得到什麼希望
似的衝到藝品店,去買那種大概只有小指大的玻璃瓶,寫下了這
樣的字句--

「如果你找到這個瓶中信,打電話給我 09xxxxxxxx」

我潛到我的花園,找了沒有魚兒盤踞的小洞,把繫了鉛塊小瓶子,
放了進去。

慢慢地等待。

直到遺忘。

那天手機響起一個陌生的號碼,我遲疑地按了接聽鍵。

「我找到你放在海底的瓶子」一個陌生卻同樣低沈的聲音。

瞬間,呆了--以為是他。

跟他約了在他的咖啡店裡見面,他是住在海岸附近漁村的居民,閒
暇時愛潛水,這個海域是他常下潛的地方,他說,在海底看到我瓶
中字條時,覺得我真是個極度浪漫的人,才撥了我的號碼。

浪漫嗎?我是懷著怎樣的哀傷地寫下這樣的紙條的?

我不知何來的勇氣,告訴他,我的初戀,我的情人,他的遭遇、我
的痛苦。

他靜靜聽著我的訴說,對於我這樣一個中年同志的出櫃,沒有絲毫
訝異。

「我不是gay,但我能暸解你的寂寞跟痛苦」

往後,他還是常常約我去海裡一起游泳,有時也夥同他那位黝黑卻
美麗的妻子,三個一起,有時在海底比賽誰撿的垃圾多,或者為花
園裡的魚拍照或取名字,又或在岸上,在滿天繁殖的星斗下聊碧海
藍天裡的傑克、恩佐與海豚。

「海的確能療傷呢」他常常笑笑地說著。

我現在還是在深邃的寂寞裡,但我的寂寞已經被聽見,因為被聽見
,有人在背後掩護支援的安全感讓我產生了足夠的勇氣,能夠抵抗
這樣黑暗,這樣深邃的寂寞。

當然我還是把瓶中信又放回礁岩裡的小洞,
祈禱他的魂魄終有能回應我的一天,


無論我 生 或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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