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灘小熊

海灘小熊

那隻小熊就住在那片美麗的海灘。

那年夏天我剛剛從狂愛後的退燒症侯的空痛乏力中甦醒
，體力跟精神正都一點一滴地回復，為了不讓好不容易
空了下來的腦子再度填滿屬於他的回憶，我總是拼命的
找事情做。無意中地看到紅十字會的救生員訓練班的海
報，也沒考慮到經過一個冬天的無活動冬眠狀態體力已
經衰退的情況之下，冒然就報了名。

開訓的測驗時，我便開始後悔，因為我知道我根本游不
到要求的12分鐘的四百公尺的入訓標準，但開班教練雖
然年輕，但很體諒的放水，我才確定加入救生訓練班。
不過，我留下來最大的理由卻不是因為執照之類的現實
誘因，而是因為學園中有一頭可愛的小熊。

小熊才17歲，念高一，胖胖壯壯的，班裡總是喊他小胖
，他的五官非常細膩，濃眉單眼皮，鼻子小巧而細緻，
嘴更是性感，小而豐潤，並綻著那種暗示著身體非常健
康的紅潤晶亮，臉頰雖然不是那種圈內喜歡的圓潤，但
微削的兩頰卻已經開始顯露出將來俊美非凡的前兆，皮
膚黝黑光亮,在陽光下光閃著，眼神烏亮深邃卻閃耀著青
春的光芒—我真是心動不已。

自從W之後，我再也沒遇過像這樣讓我動心的男孩子，
W太優，優到所有熊圈裡的大大小小熊類都被逼到平庸
的分類裡，W不僅壓縮了我的審美標準，也帶走我所有
愛情能量，那段療傷的日子裡，我總是對所有的熊感到
乏味而厭惡，直到這個美麗的海灘仔熊的出現。

在入訓測時那天，他常常偷偷看著我，我起初猜想他也
是而竊喜著，後來經過幾天才慢慢覺得他只是對陌生人
的好奇，心裡當然有些失望。但隨著救生課程愈來愈趨
繁瑣而訓練加重，我對他的注意力也隨著自己體力的消
耗而減少。

直到有一天，游完教練規定的救生四式份量，我已經不
但雙腳發軟，氣喘不過來，而且肚子還是一直發餓著，
即使手腳發軟，我還是得吃一點東西，打算發動車子時,
我看見小熊也一臉的倦容--他應該也餓了吧，17歲的小
孩，還在發育，又做了這麼重的訓練，飢餓大概比我還
嚴重，我喊了他

「小胖～要不要去吃東西？」

他看著我，靦腆地笑了起來

「不用了～」

「走嘛～一起去吃囉」對於這種比我年紀二分之一還小
的小孩，我真的只有裝可愛,才能讓他覺得自在吧

「我沒帶錢～」聲音小小的，怕別人聽到

「我請你啦，走吧～」我聲音也壓低

他猶豫了一下，坐上我的車。

我帶他去離他家不遠處一家新開沒多久的餐廳，他看了
招牌，還是有點猶豫

「沒來過嗎？」

「沒～會不會很貴？」他烏黑的眼睛咕嚕嚕地看著我，

眼神有些卑微。

「不會啦，就進去吃囉～」

餐桌上，他看著菜單，又是掙扎了好久--也難怪，這家
我也是第一次來的餐廳,單價都不便宜，女服務生不耐
地看著他，冷氣房裡，他還是急出了汗，我笑笑接過菜
單

「喜歡吃咖哩嗎？」我輕聲地問他，並示意女服務生離
開他點點頭，陸續問了一些，只要他點頭的，我都點，
上菜時，滿滿的一大桌。

大概真的是餓了，菜一上來，也顧不得禮貌了，開始狼
吞虎嚥了起來，17歲的小熊男生真不是蓋的，好會吃，
我只微笑看著他連我點的白酒蛤礪義大利麵也吃了一大
半,沒多久，桌上的碗盤皆空，他露出一種我這一生都
不會忘記的甜美滿足的神情，笑著跟我說「好飽～」

「你吃飽了嗎？還要叫一些來吃嗎？」

他又靦腆的笑了起來「不用啦，吃很飽了」

這餐飯之間，我們的談話不多，不過這個美麗小熊的笑容，
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愛上直人，是很多圈內人都有的經驗，只是大部分的人夢
都不會做太久，但我卻執意要陷下去--我愛他那樣純真甜
美的笑容，為了再看到，一切都會是值得的。我當然也會
有那種希望“他也是“的奢想，只是當我看見，他見到女
孩時那種--因為異性而發散的男性體氣--包括那種得意自
在的笑容，我就知道，他永遠也不會是我的人。

但，我卻不像以前喜歡上直人時的急流勇退，我固執地想
要測試自己。

愛上圈內人又如何呢？會比較圓滿嗎？W給我的傷害還不夠
嗎？

其實說傷害也太過了，W只是個任性的小孩，是我不夠警覺、
不夠理智、而且不夠堅強。只是我寵W何止少了，但我得到
的笑容呢？他給我的臉色，給我的刁難，給我的折磨，都
夠了。我再也不要重複那樣的惡夢了。

於是，我開始守著小胖，開始構築一種我自己隱匿的卻是
快樂的付出方式。

小胖家裡，爸爸是做鐵工的，媽媽跟著幫忙，早出晚歸，
你知道，那種比較藍領階級，又是居住在鄉鎮型地區的小
康之家，小孩成長到接受國民教育，父母就開始把小孩當
狗養，餓了讓他自己去找東西吃，反正是住在平均溫度在
22度以上的南部地區，也不怕冷著，小胖的父母大概教育
程度也不高，爸爸從小當學徒，出師之後回故鄉娶了老婆，
小孩一個個出生，事業卻剛起步，老婆要跟著幫忙，小孩
都留給祖父母帶，再加上小胖說他爸爸做生意不俐落，老
是賠錢，所以都要長時間工作來抵債還債，所以能給小孩
的終究是不多，我曾經問過小胖，他一個月零用錢多少，
他說他都是每天拿。一天一百元，我稍微算了一下，他每
天坐車上課要40元，剩下60元要應付早餐跟午餐，這小鬼
還偷抽煙，還存錢買手機--他大概常常不吃飯才能省出那
些錢吧～

很心疼。

我家裡不是有錢人，不過早年母親生意還做的順時，我還
是做過幾年少爺，母親又是那種阿沙力的女強人乾脆個性，
所以那時大概我只要開口，沒有被回絕的，那時虹光出版
社跟東立的早期盜版漫畫，雖然貴，我還是整套整套的買，
念國中就跟泡那時還很貴族的國賓保齡球，或是跟著同學
的姊姊去泡滾石音樂屋，百樂的冰淇淋貴的要死，還是每
天放學後去吃個一客，從小，我真的是要什麼有什麼，驕
縱奢侈的個性養嬌了，後來即使母親生意垮了，我們全家
搬回父親的破舊眷村小屋，可是那種認為小孩就是該被寵
溺的觀念卻再也改不了。

在我眼前這個從小生長在全台首席觀光區的胖小孩，沒去
過這附近所有的著名餐廳，連高雄，這輩子都沒去過幾次，
而且最遠還只去過小港。到電影院看電影--你相信嗎？他
從沒去看過。

我心裡馬上就油油地心疼了起來。

可是即使這個小孩整個生命這麼狹隘，他還是長得俊美非
凡，在沙灘上，他的俊美連台北來的觀光客都要多看幾眼，
誰會知道這樣俊美的小熊，其實，是被父母當放羊似的一
樣自顧自的長大。

我看著他在海邊瑩瑩然閃著年輕光澤的膚色與笑容，心裡
面慾望及愛意汨汨而生。

--但他不是gay，我提醒著自己。

我常常在晚上，把他約出來，一家家整個觀光區著名的餐
館都去吃了一遍，每天把他餵的飽飽的，送他回去時，還
去7-11買條麵包給他當早餐。考完期中考，我把他帶去高
雄，三多院線的電影一廳一廳接著看，餓了去吃高雄好吃
的餐館或小吃，逛百貨公司，遇見打折的專櫃，總是給他
添幾件好看的衣服褲子，他愛玩天堂，我總也帶他去網咖
窩上一整個下午，無聊的想打瞌睡，可是只要看他聚精會
神在螢幕上攻城掠地，我就也跟著快樂滿足。

當然，有時看見他穿著我買給他的新衣服，帶著我塞給他
的一些小錢，約女友去逛夜市，心裡總是不免還是泛起為
人作嫁的挫折感跟忌妒的酸味，可是看他跟女友那麼登對
也那麼快樂，那麼，我也覺得值得。

我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背著汽車貸款跟房貸，我
能給，委實不多，但只有我手中有，我一定全部給，因為，
我對愛情總是傾盡所有，只是這算是愛情嗎?還是只是我
從W的痛苦中，脫困的手段呢？這一切，像是那麼模擬兩
可，卻又無足輕重。畢竟，看到小胖的笑容，一切都是值
得的。

偶然還是會看見他俊美飽實的臉頰時，渴望親吻他，也會
看見他肥碩紮實的身體，亟想擁抱他，手忍不住往他的腰
間伸了出去，卻在空中凝結了一兩秒，畫個弧，變成往他
頭上捉狹地拍一下，我知道，一但我忍不住動手作了，我
什麼都將失去，而且就算我用詭計巧飾掩蓋過去了，我也
一定不滿足，想要更進一步，再進一步，最後，連他的笑
容我也得不到，於是我壓抑著，並催眠自己這種壓抑是快
樂的。

小胖對於我對他的好，並沒有懷疑，連他的父母，也對我
抱著感謝，常常遠遠看到我就露出憨厚熱情的笑容，邀我
去他家裡坐坐，我總是笑笑婉謝--因為我心虛。

但正因為心虛，所以我更小心翼翼，我對小胖懷這麼重的
慾望投射，每一步我都得謹慎前進，才不會投射出巨大而
變形的落影，讓人看出了我的原形。

我緊守在那種知足的距離，像是一個小型的幫浦，在一吸
一放之間都是微力而闃靜，在安靜中維繫著我對愛情的脈
動。

過了秋天，我便離開了海灘。

離開海灘之後，小胖跟我就斷了連絡，他從來沒有打電話
給我過，我也不會再跟他連絡，即使知道他一樣熱情相待，
因為知道這段緣份已經走到了完美的句點，我不會冗續狗
尾之章，只是偶而不經意的翻到有他的相簿，還是會甜滋
滋地奢侈想像一下，這個美麗可愛的小熊，在女孩間調情
嬉鬧時，會不會偶而想起我這個老是把他餵的飽飽的叔叔，
總是巧立名目買很多東西給他的叔叔？而我，總是慶幸喜
歡自己在當時，能沈溺在那種小小而容易知足的幸福裡，
那樣的幸福讓我覺得

好喜歡

好快樂。